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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,覺得還可以忍受,希望以後繼續支持,鞠躬~~ (2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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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的睫毛上仍掛著幾分水氣,無語凝噎,他的眼波流轉之間,忽然註意到洛斯的手中抓著一片衣擺,上面以鮮血寫著幾個小字,他心頭一緊,連忙把那片衣擺奪過來,仔細地攤開,映入眼簾的是幾個血字:天下安瀾,陛下勿忘。

看罷,葉輕霄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中染血的衣擺,他想起洛斯今天的一舉一動,分明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訣別,在他下決定之前,洛斯已經替他作了決定,洛斯為了他的大業而選擇犧牲自己。

春風呼嘯而過,梨花漫天飄揚,灑了他和洛斯滿身,這名從不肯輕易在人前落淚的君王又再無聲落淚,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眉眼,更為他添了幾分悲淒愁懣。

葉輕霄用汗巾為洛斯拭去額角的血跡,低聲允諾:“你放心,朕曾答應過你,無論前路如何,絕不妥協。”

語畢,他站了起來,向守在一旁的幾名侍衛吩咐道:“把洛大人帶回府,厚葬。”

然後,他緩緩轉過臉,望向葉辰夕,眼含珠露,卻神色傲然:“我們之間已沒什麽可說的了,你若沒別的事就回去吧!”

葉辰夕此時也心潮難平,但為了救國舅一命,卻不得不繼續與葉輕霄談判:“我說過的,別迫我。”

狂風襲來,把葉輕霄的一身玄色龍袍吹得啪啪作響,此時落花紛飛,葉辰夕與葉輕霄隔著如雪般紛揚的梨花相望,時而模糊時而清淅。

葉輕霄雖與葉辰夕近在咫尺,卻覺得遠在天涯,他悍然與葉辰夕對視,冷聲道:“你一直不明白是誰在迫誰,不明白是誰一直在默默承受。到了今天,我不能再退,你還有什麽辦法盡管使出來,但只要我葉輕霄一日不死,便不會妥協一步。”

當年相依相偎的情景仍清淅如昨,然而這世間已容不下他們的感情,即使他再不舍亦不得不放手。從此以後,不死不休。

在葉辰夕回應之前,他便拂袖離去,身影漸漸在飄揚如雪的落花中杳微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祝親們國慶節快樂~~~~~

☆、(二十七)不若相忘

翌日,葉輕霄下旨把偏北的莫陽劃為康王葉辰夕的封地,並命令葉辰夕即日就藩。葉辰夕以身體抱恙為由拖延時間,不肯就藩,私下卻動作頻繁,為救國舅不遺餘力。

朝堂上日日沸騰,兩派官員互相彈劾,而杜不凡的第三子杜啟光則日日跪在宮門前為父求情。下朝之後,官員們暗地裏頻繁走訪,聚眾相議對策。一時之間,暗濤洶湧。

數日之後,杜不凡在獄中暴斃,頓時舉朝嘩然,葉辰夕聞訊闖入詔獄奪回杜不凡的屍體,卻無法在杜不凡身上找到明顯的傷痕,也沒有中毒跡象。但聰明人皆知道詔獄中有一種殺人的方法叫撲殺,是把細沙裝入袋子中,再把袋子壓在人的胸口,讓人窒息而死。這種殺人方法沒有明顯傷痕,最難找到證據。杜不凡分明就是被撲殺了。

葉輕霄一直站在寢宮,看著窗外梨花飄揚,等著葉辰夕來找他算帳,但葉辰夕卻沒有出現。

當夜,葉辰夕帶著衛隊破城而出,以激烈的手段來宣示自己反叛的決心,他帶著杜不凡的家眷向自己的封地莫陽出發,左軍都督沈曼也追隨左右。

葉輕霄接到消息後並沒有派人追截,只是默默站在窗前,在月色下看了一夜梨花。

蒹葭依舊蒼蒼,而曾經山萌海誓的二人,卻已經相隔天涯、仇深似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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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辰夕到達莫陽後,立刻劃地而治,不聽朝廷詔令,大肆招兵買馬,打造兵器,勢若叛然。而葉辰夕一黨的官員見勢不妙,有部分辭官歸隱,部分逃到了葉辰夕的封地繼續效忠,北疆也有一半將士聞訊前往莫陽投奔葉辰夕。這名東越的戰神搖身一變,成了東越的隱患,不臣之心,舉國皆知。

朝中彈劾葉辰夕的奏折如雪片般飛來,群臣激昂,討伐葉辰夕的呼聲入雲,但葉輕霄卻一直沒明確表態,默認了葉辰夕的行為。

因為沈曼追隨葉辰夕去了莫陽,中軍都督沈君為了避嫌,掛官而去,雖然葉輕霄多次挽留,但沈君去意已決,葉輕霄只得忍痛讓沈君離去。

沈君辭官之後,一直擔心因為沈曼而導致覆宗赤族之禍,惶惶不可終日,整日纏綿病榻,很快便病逝。

東越在短時間內一下子失去了三名武將,康王葉辰夕又將叛未叛,一時之間陷入了青黃不接的困境,雖然葉輕霄已在軍中大力選撥人才,卻收效甚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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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東越洪熙五年十月,楚傲寒又派人出使東越,使者還是蘇振興,葉輕霄雖然心中不快,卻還是在乾朗殿設宴款待。

到酒闌席散之時,葉輕霄正要回寢宮,卻被蘇振興叫住:“陛下,外臣有事想與陛下私下商議,請陛下屏退左右。”

葉輕霄一聽到此言,便知道楚傲寒又要舊事重提,心中煩悶不已,卻必須壓抑著,屏退了左右。此時殿內只剩下葉輕霄、蘇振興和他的一名侍衛,葉輕霄從初見這名侍衛時便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,這人雖然樣貌平凡,卻氣宇非凡,不似一般的侍衛。

葉輕霄的目光輕輕掃過那名侍衛,說道:“蘇大人有話不妨直言。”

不待蘇振興說話,他身後的那名侍衛便走到葉輕霄面前,眸光柔和如月色,低聲說道:“難道你不認得朕了?”

葉輕霄聞言,心頭一凜,身體幾乎出於本能地要後退,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,穩住身體,驚訝地道:“楚傲寒?”

難怪他一直覺得這名侍衛身上有種違和感,雖然楚傲寒已盡量收斂身上的霸氣,但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卻是難以掩飾的,很難讓人相信這樣的人只是一名侍衛。

想到楚傲寒之前的挑釁,他的心中頓生不詳之感:“你潛入我東越皇宮所為何事?”

楚傲寒聽罷,唇邊慢慢漾出一抹笑意,凝視葉輕霄的目光夾雜著溫柔和勢在必得:“朕潛入宮中,當然是為你。”

“你……”葉輕霄想到昔日身陷旭日皇宮的情境,心中氣悶:“朕已經說得很清楚了,朕與你之間絕無可能。”

“之前你拒絕朕,可是覺得朕的誠意不夠?”頓了一下,楚傲寒又說道:“如今朕親自來了,一片真心天地可鑒,你是否可以接受了?”

蘇振興早已識趣地退到一旁,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。葉輕霄和楚傲寒立在殿中央,兩人皆風采清越之輩,那相對而立的身影在燭火掩映中如玉山將傾,在蘇振興眼中十分相配。

不待葉輕霄回答,楚傲寒便從袖袋裏拿出一片上等血玲瓏,遞給葉輕霄:“這是朕送給你的定情信物,若你肯接受,朕今生決不相負。”

葉輕霄只覺得頭隱隱作痛,他沒有伸手去接血玲瓏,反而沈聲道:“楚傲寒,朕早就說過朕對你並無男女之情,即使你再有誠意,朕也不會接受。”

楚傲寒聞言唇畔的笑意漸漸消融,面沈如水,冷聲說道:“朕知道你與葉辰夕之事,但如今你們已經決裂,他四處招兵買馬、打造兵器,不臣之心昭然若揭,你和他之間已再無可能。”

雖然此事葉輕霄早已心知肚明,但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,難免心中痛楚,不禁斥道:“住口!就算朕與他之間已成過去,也不代表朕要接受你。”

楚傲寒神色傲然地說道:“這天下能與你並肩的人只有朕,朕以前不忍逼迫你,一再退讓,結果讓葉辰夕有機可乘,如今朕絕不會重蹈覆轍。”

葉輕霄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,直視楚傲寒:“你待如何?”

楚傲寒想伸手去攬葉輕霄,卻被葉輕霄避開,他不怒反笑:“你可知東越如今的處境?”

葉輕霄心頭一懍,抿了抿唇,倔強地道:“我東越清寧朝序、士民豐殷,不容閣下費心。”

楚傲寒冷笑一聲,俊美的臉被搖曳的燭火映亮,顯得特別冷峻:“如今東越內有康王將叛未叛,東疆有蒼狼族縱橫搶掠,北疆軍半數投奔康王,北疆防線將潰,天磐國虎視眈眈,倘若我旭日此時出兵,你猜會如何?”

葉輕霄心中驚懼異常,一張俊臉瞬間擦白,怒道:“楚傲寒,你別欺人太甚!”

楚傲寒卻不怒,伸出右手輕撫葉輕霄的臉,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,說道:“是國泰民安,還是國破家亡,全在你一念之間。”

在臉頰上游移的指尖像蛇信一般讓葉輕霄感到厭惡,他拂開楚傲寒的手,一雙鳳眼裏帶著倔強的亮光:“我泱泱東越豈能任人欺淩?倘若你出兵入侵我東越河山,我東越即使舉國玉碎亦在所不惜,定不會讓你如願。”

楚傲寒面對葉輕霄的睨視傲語,沈默半晌,才長笑一聲:“朕知道你的性情倔強,不到道盡途窮絕不妥協,而朕偏偏就愛這樣的你。總有一天,你會投入朕的懷抱。”

葉輕霄對楚傲寒的話不以為然,他眉宇一揚,眸光鋒亮,威脅道:“你孤身闖入我東越宮中,就不怕朕殺了你?”

“你不敢。”楚傲寒含笑搖頭:“你也清楚朕的性情,朕向來謹小慎微,若沒有準備,又豈會進宮來見你?”

葉輕霄藏於衣袖內的右手暗暗收緊,這也是他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,他知道楚傲寒並非沖動之輩,既然敢闖進宮來見他,必有後著。

楚傲寒看著這張日思夜想的俊美臉龐,雖然很想就這樣把葉輕霄按住親吻那性感的薄唇,卻知道時機未到。他向來有耐心,不急於一時。

“朕已下令譚顯率軍十萬守在邊境,倘若朕有不測,他便馬上以雷霆鐵蹄踏碎東越,即使你軍能抵擋我軍的鐵騎,但只要我們一開戰,天磐國和蒼狼族絕不會袖手旁觀,到時候東越將遍地狼煙,你下得起這個賭註嗎?”

以前東越有賴葉辰夕守邊疆,天磐國懼其威名,一直不敢進犯。如今葉辰夕逆焰熏天,帶走了一半北疆軍,削弱了北疆防線,甚至有可能舉兵向闕。而東越驟失三位名將,疆場日危卻難覓將才。

面對內憂外患,葉輕霄當然不敢賭,他那纖長的手指已被自己的力道絞得泛白,他盡量壓抑著心中的憂愁,神色端莊,語氣淡漠:“你走吧!”

楚傲寒那雙鋒亮如劍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註視著葉輕霄,問道:“你真的不肯?”

葉輕霄避開楚傲寒的目光,說道:“朕與你註定命中無緣,你走吧!”

楚傲寒卻不惱,眸中全是執著:“你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。”

說罷,他爽快地邁步走出乾朗殿,蘇振興向葉輕霄匆匆行了一禮,立刻緊跟其後,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宮門。

原本緊繃的氣氛驟然消失,葉輕霄的身體晃了晃,立刻以身後的案臺穩住自己。想到東越如今的處境,他的心中十分憂慮。殿內縱有溫暖的炭盆卻抵擋不住徹骨的寒意,他以指尖輕按幾下眉心,然後看著搖曳的燭火發呆。

少頃,他緩緩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今夜無雪,卻寒意迫人,他仰起頭,瞇著眼睛看著漫天傾灑而下的幽光,側耳傾聽著窗外的翠竹之聲,卻無法讓心中的煩憂稍減。

葉辰夕離京那日,連見他一面都不願意,直接破城而出,那人的心中必是存了不死不休的決心。那人向來肆意張揚,為求痛快,即使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。

他只盼那人的心中仍保存最後一點理智,多為東越著想。否則,牽一發而動全身,天下洶洶,枕屍千裏,他們皆成千古罪人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謝謝蘇牧之畫的插圖,畫得很好,而且看得出來很用心,某飛很喜歡~~~

☆、(二十八)四面楚歌

“啪”的一聲,金花羅紋宣紙被一臉怒容的葉辰夕拍在案上。

“就算是本王不要的東西,也輪不到他楚傲寒覬覦!”葉辰夕把案上的金花羅紋宣紙撕得粉碎,卻猶不解恨,恨不得把碎在地上的宣紙瞪出一個洞來。

葉辰夕恨極了葉輕霄,也曾想過在溫柔鄉中醉生夢死,把那人徹底遺忘,但每當面對溫香軟玉,卻總在不經意間想起那人的一顰一笑,最後只能煩燥地把人打發走。

他雖然遠在莫陽,卻從沒放松過對葉輕霄的監視,大至國事,小至生活起居全部不放過,每次收到信總要反覆看好幾遍。

有一次宮中出現了刺客,葉輕霄被刺傷手臂,他收到信後看完又看,雖然確定葉輕霄沒大礙,卻還是久久無法平靜。那天他磨劍磨了一整天,然後在自己手臂的相同位置也劃了一道傷口。

他用自己的鮮血來祭自己那絕望的愛情。

如今,他收到探子的信,說楚傲寒易容進宮向葉輕霄求愛,雖然最後被葉輕霄拒絕了,但想到楚傲寒一直覬覦葉輕霄,他便怒不可止。就算他和葉輕霄今生緣盡,卻也不能便宜了楚傲寒。

蘇世卿一言不發地立在不遠處,等葉辰夕發洩了一通,他才說道:“殿下,那楚傲寒命譚顯在邊境陣兵十萬,倘若他求愛不成惱羞成怒,下令進攻我東越,天磐國那邊自然不肯錯失良機,一旦戰事打響,殿下是共赴國難、是靜觀其變,還是借機奪位?”

葉辰夕聞言,沈默了下來。舅舅被殺那日,他確實恨不得提劍沖進皇宮把葉輕霄殺了,但最後卻忍住了,倘若真的走到那步,估計連他自己都生無可戀,所以他最後只選擇了永不相見。

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愛不得、殺不得卻又無法原諒的人,所以當蘇世卿提出這個問題時,他一時之間竟答不上來。

蘇世卿看著他的反應,心中了悟,卻不知道該如何勸慰葉辰夕。自到了莫陽之後,勸進的將士不計其數,其中又以蘇末雲的態度最堅決,但最後總被葉辰夕壓了下來。如今葉辰夕和葉輕霄參商兩望、王不見王,時間一久,強鄰便蠢蠢欲動,葉辰夕必須盡早作出選擇。

“旭日國那邊有安王盯著,暫時不要緊,至於北疆……就當是給他找些不痛快吧……省得朝中那些大臣總惦記著本王。”葉辰夕一手掃落殘留在案上的碎紙,隨即又低聲說了一句:“本王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將是最好結局,否則……本王怕自己會忍不住殺了他。”

蘇世卿聞言只覺得鼻子一陣酸意,原本倆小無猜的兩人,怎會走到如此地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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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越洪熙五年十二月,北疆戰事打響,因一半將士前往莫陽投奔了葉辰夕,迫使北疆的防線收縮,天磐國不費吹灰之力便占領了北靖關外的大半土地,並以此為據點,摧鋒陷銳,勢不可擋。

北疆軍原是葉辰夕舊部,雖然有一半將士留了下來,但軍中人人皆知葉輕霄先殺瓏太妃、再殺國舅,將士們認為葉輕霄為君不仁,心中怨憤,不肯死戰。

葉輕霄派了前軍都督僉事尚見鋒當北疆總督,尚見鋒原是洛斯的部下,因此被北疆軍自動劃到了葉輕霄派系,北疆軍瞧不起這位新任總督,對尚見鋒的命令陽奉陰違,使戰事連連失利,很快便被打到北靖關前。

尚見鋒到任後不久,有一次出關探察地形,和敵軍發生遭遇戰,尚見鋒不敵,力戰而死。

另一方面,旭日軍似乎就等著這一刻,向東越邊境發起了猛烈的進攻,安王葉浩寧迅速反應過來,率軍死守,兩軍打得天翻地覆。

後來葉輕霄又派了右軍都督李遠赴北疆,李遠雖然平時侃侃而談,卻是紙上談兵之輩,到了北疆之後,毫無建樹,更有一次差點丟了北靖關,讓朝中大臣甚為不滿,彈劾他的奏折堆得比山還高。

東越陷入了兩線作戰的困境,又要防著葉辰夕趁機奪位和東疆的蒼狼族入侵,兵力捉襟見肘,邊疆日危,這讓東越君臣一直憂心忡忡。

這兩場戰爭一直拖到東越洪熙七年,天磐國和旭日國仿佛下定了決心與東越死戰,把源源不絕的兵力投入戰場,面對越來越艱難的局面,東越朝廷陷入一片緊張壓抑的氣氛之中。

東越洪熙七年五月,東越探子截獲了一封楚傲寒寫給天磐國新君韓少獲的密函,裏面的內容是商議旭日國和天磐國聯合瓜分東越國土的細節。同時又有莫陽的探子回報,韓少獲已開始派人接觸康王,意圖內外夾攻。

當日朝中亂成一團,爭吵聲響徹大殿,葉輕霄端坐在龍椅上,看著群臣情緒激昂地爭吵,只覺得頭隱隱作痛。

刑部尚書鐘青河在一片爭吵聲中沈默良久,然後神色壯烈地出列,朗聲說道:“陛下,臣有話要說。”

此話一聲,原本一片吵鬧的朝堂突然靜了下來,群臣看著這名素來穩重的老臣,靜待下文。

葉輕霄緩緩吐出一口氣,說道:“愛卿請講。”

鐘清河雖然年紀老邁,卻站得畢直,一雙眼眸炯炯有神地註視著龍椅上的葉輕霄,說道:“如今我東越的情況已十分危急,不但旭日國和天磐國聯合進攻,東邊更有蒼狼族虎視眈眈,莫陽又有康王將叛未叛。臣認為當務之急是安撫康王,以免內憂外患齊發,臣鬥膽請求陛下放下身段給康王寫信,勸康王出兵相助。若康王有什麽要求,陛下可盡量滿足他。”

此話一出,嘩聲滿朝,葉輕霄與葉辰夕的恩怨舉朝皆知,康王死了母親又死了舅舅,他至今未曾舉兵叛亂已是奇跡,鐘青河竟然想讓康王出兵共赴國難,這簡直是異想天開。

但當那乍聽之下的震憾慢慢緩下來之後,群臣又覺得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。康王雖然逆焰薰天,但畢竟與葉輕霄有血緣關系,即使他不肯出兵相助,至少不能讓他與敵共謀。

只是……群臣皆知他們的君王性情高傲,他和康王已經鬧成這樣,如今要他向康王低頭,不知有多難堪。

葉輕霄聞言亦如遭雷殛,久久無法回神,當日在擎天門的豪言壯語猶在耳際,如今不過兩載,他便要低下這顆高傲的頭顱?

鐘青河似乎看出葉輕霄眉宇間的猶豫,於是輕撩衣擺,毅然下跪道:“陛下,倘若敵攻其外,康王再盜其內,東越必潰。請陛下為了東越,務必穩住康王。”

說罷,鐘青河突然號哭起來,年邁的身體抖如風中落葉。

眾臣見狀,也跪了下去,說道:“臣等附議。”

葉輕霄只覺得有一柄尖刀淩遲著他的頭,痛楚越來越明顯。自從戰事打響,他沒有一夜睡得安穩,一年半下來,眉宇間已抹不去那深深的疲憊。

他以為他和葉辰夕從此參商永離,各不相幹,卻不料竟要以如此難堪的方式繼續聯系,思索至此,他的心便如遭刀割。

鐘青河在不經意的擡眸間看到了葉輕霄眉宇間的屈辱和難堪,哭聲更響:“君辱臣死,今日臣為東越勸陛下蒙受此辱,臣當死節!”

語畢,鐘青河便要爬起來撞向殿柱,卻被身邊的大臣按住。葉輕霄悚然而驚,迅速從龍椅上彈跳起來,沖過去扶住鐘青河,哽咽道:“愛卿切莫輕生,自朕登極以來,已有兩位大臣觸柱而亡,朕每思及此便痛不欲生。今逢東越艱難之際,君臣當共赴國難,請愛卿勿再輕言殉節……”

葉輕霄神色悲慟,眼睛裏淚光隱隱,身體搖搖欲墜,似不堪重負,鐘青河見狀,嚇得不敢再妄動,只是激動地連呼陛下,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。

葉輕霄輕拍幾下鐘青河的肩膀,緩緩回到龍椅上,俯視眾臣,聲音如金玉相擊,鏗鏘有力:“就依愛卿所言,朕回去便修書給康王,請求他出兵相助。”

眾臣聽罷,皆暗松一口氣,連忙伏地行禮道:“陛下英明!”

葉輕霄此時已疲憊不堪,唯恐在眾臣面前失儀,於是說道:“若沒別的事,那就退朝吧!”

眾臣皆看出來龍椅上的君王狀態不好,只得緩緩退了下去,最後只剩下墨以塵。

今日葉幽然因病沒有上朝,墨以塵因擔憂葉輕霄,不敢離去。他命人取來參湯,遞到葉輕霄面前,擔憂地說道:“陛下,快喝了這碗參湯,可以提神。”

葉輕霄接過瓷碗,把溫熱的湯汁喝入腹中,這才感覺精神了些。

墨以塵輕聲責備道:“陛下乃萬金之軀,應當保重龍體。”

葉輕霄輕聲嘆息,說道:“朕何嘗不想?可是自辰夕離京以來,東越的情況便日漸艱難,朕每日如臨深淵,總怕一不留神便把祖宗留下來的基業覆滅了,他日黃泉之下,哪有顏面見列祖列宗?”

墨以塵聞言蹙眉,勸道:“我東越乃泱泱大國,縱使強鄰環伺,卻不可能瞬間覆滅。臣想康王必會顧念兄弟之情,即使不肯出兵相助,但至少不會與敵共謀。”

葉輕霄靜默片刻,這才緩緩擡頭望向墨以塵,露出一個清淡如茶的笑容:“以塵,陪朕去策馬吧!”

面對著葉輕霄那雙抹不去憂傷的眼眸,墨以塵無法拒絕。

他們換了一身衣服,到馬場策馬,葉輕霄仿佛要渲洩多日來的壓抑,一直縱馬狂奔,身上汗水淋漓,幾乎濕透衣衫。

墨以塵一直追隨在葉輕霄身後,他看著那個日漸單薄的背影,一陣無言的酸澀在心中彌漫。

直至筋疲力盡,葉輕霄才下了馬,躺地草地上喘息。

此時已到正午,天空中萬裏無雲,燦爛的陽光籠罩在兩人身上,仿佛隨時飛升而去。葉輕霄拿出水袋灌了幾口水,這才松了口氣。

墨以塵坐在葉輕霄身旁,遞給他一條錦帕,說道:“陛下先擦汗,別著涼了。”

葉輕霄接過錦帕擦了臉,當汗水被拭去之後,俊臉上的憂傷便清淅可見,他擡頭望著天空,說道:“朕與辰夕為皇位爭了半輩子,朕榮登九重之時,絕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。”

墨以塵側耳聆聽,此時他的頭發被束在玉冠裏,一張玉容上點綴著汗水,肌膚白裏透紅,渾身仙靈之氣。

“當年朕和辰夕並稱東越的文武二柄,朕壯志淩雲,只盼朝無失政、型無枉濫、時和年豐。”他頓了一下,仿佛不堪重負,再說話時聲音帶著沙啞:“但如今,半壁江山,洶洶鼎沸。朕才明白,生於亂世,強鄰環伺,我東越需要的並非文治之君,而是武帝。”

說罷,葉輕霄閉上眼睛,一張俊逸的臉上帶著認命般的苦澀。

墨以塵的心也隨著葉輕霄的話而漸漸漫上苦澀,他至今仍然認為葉輕霄是值得他生死相扶的明君,只是突然發生瓏太妃被殺一事,這才致使東越連續損失數名武將、康王劃疆自治,擾亂了整個局,讓東越陷於水火之中。

墨以塵取出腰間的水袋,喝了一口,說道:“歷代名留青史的君王都是瀝血粹火成就的,雖然前路多艱,但總有一天,陛下能走到坦途。”

葉輕霄聞言,唇畔泛起淡淡的笑意,轉頭望向墨以塵,雖然正午的陽光燦爛,卻照不進他那深邃的眼眸裏。

“那朕就和以塵一起走走看,看何時走到坦途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☆、(二十九)皇駕親征

那夜,葉輕霄修書一封,請求葉辰夕出兵相助,然而那書信卻如泥牛入海,沒有絲毫回音。

北疆的軍情日漸緊急,葉輕霄心知不能再拖,於是一日一封書信,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但連續送去十封書信,依舊得不到絲毫回應。葉輕霄終於知道,葉辰夕是鐵了心與他一刀兩斷,甚至不惜覆了這個江山。

迫於無奈,葉輕霄只得把李居岐調到北疆以緩燃眉之急,李居岐唯恐北疆軍不服軍令,請求調走他親自訓練的五千李家軍一同前往北疆,葉輕霄欣然答應。

自李居岐守北疆之後,可謂寸土不讓,還陸續收覆了北靖關前的大部分據點,重新布置防線,北疆將士雖然排外,但他們皆知李居岐和葉辰夕關系好,並沒有刻意為難他,一時之間,北疆軍的軍容煥然一新,雄守絕塞,讓敵人無從下手。

雖然李居岐被調離了東疆,但因為葉輕霄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布防和練兵,所以東疆的將領因循沿襲,蒼狼族懼於李居岐的餘威,不敢肆意入侵,東疆粗安。

東越洪熙七年十月,李居岐寫了一封密折給葉輕霄,坦言戰時軍中主帥的各種掣肘,為了盡早結束戰爭以及提高葉輕霄在北疆軍中的威望,請求葉輕霄禦駕親征。

葉輕霄在千番思量之後,終於同意。

當初改制失敗,一切如舊,每遇戰時,軍中的決策必須經過兵部同意,一來一回之間錯失許多良機。李居岐雖有將才,卻無絕對決策權,這情況對他很不利。而葉輕霄和李居岐都明白,這場戰爭不能久拖,越拖得久越艱難。

雖然葉幽然和大部分大臣反對葉輕霄禦駕親征,但葉輕霄十分堅決,最後一錘定音,而葉幽然和墨以塵則留守朝中。

在群臣的拜伏之中,葉輕霄帶著五千禁軍浩浩蕩蕩地馳往北疆戰場,開始了他的軍旅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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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月明星稀,葉辰夕獨坐在院庭中,對著眼前的書信發呆。

離葉輕霄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已經三個多月了,那人似乎已經死心,調了李居岐到北疆,從此不再送來任何書信。

而他,卻每日總要把這些書信拿出來讀一遍,想像那人委屈的表情,以此來寬慰自己的心。

正當他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時,蘇世卿走了進來,說道:“殿下,京中的探子有消息了。”

葉辰夕連忙站起來,接過蘇世卿手中的竹筒,迫不及待地拆開,但當他看完後,他的眼神疾閃,神色數變,最後把信拍在石桌上。

蘇世卿見狀,知道有大事發生,連忙問道:“怎麽了?”

“他竟然跑去北疆了!”葉辰夕說得咬牙切齒,但那覆雜的眼神之中卻染上了一抹憂色。

蘇世卿聞言一怔,隨即立刻明白葉辰夕口中的“他”是誰,不禁開始擔憂:“戰場的形勢轉瞬變幻,陛下親赴前線,若有不測……”

餘光看到葉辰夕那瞬間黑下來的臉,他識趣地住嘴,退到一旁。

葉辰夕怔忡片刻,終於回過神來,冷哼一聲,說道:“北疆有李居岐守著,北靖關是撼不動的,他躲在北靖關內,天磐軍只有望洋興嘆的份,哪能奈何得了他。”

蘇世卿偷偷看了葉辰夕一眼,答道:“殿下說的是。”

葉辰夕不耐地揮了揮手:“你先退下,本王想靜一靜。”

蘇世卿安靜地行禮退下,留下葉辰夕繼續發呆。

葉辰夕知道北疆只要有李居岐在便不會失陷,但想到那人竟然跑到前線去,心中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每當思及過往那些恩怨,他仍然恨意難平,卻又忘不了那人的一言一笑。

他以為躲到莫陽便能從此一刀兩斷,卻不料昔日的種種愛恨糾纏仍時刻煎熬著他,即使避到天涯海角,仍然無處可逃。

一陣腳步聲拉回了葉辰夕的思緒,他擡頭看著漸行漸近的蘇末雲,問道:“什麽事?”

蘇末雲一身青色錦衣,頭上簡單地插了一根玉簪,五官清秀,一雙眼眸卻略顯深沈,他的目光掃過桌面的信,欲言又止。

葉辰夕見狀,慢慢把桌上的信收回竹筒中:“有事但說無妨。”

蘇末雲收回目光,語氣苦澀:“殿下是否仍未對陛下忘情?”

“放肆!”葉辰夕被說中心事,惱羞成怒,一掌拍向石桌,發出一聲巨響。

蘇末雲早已下定決心豁出去了,他和國舅設計讓葉辰夕和葉輕霄反目,國舅被殺之後,他幾乎肯定葉辰夕要反了,但破關而出之後,葉辰夕卻偏安一隅,不論他如何苦言相勸,依然不肯攻打回京。

葉辰夕雖然在人前笑談自若,但獨處時卻像失了心一般,整天對著京城的書信發呆。他在遠處旁觀,心中痛苦難言。

“殿下如今劃疆自治,即使陛下有心袒護,但總有一天頂不住群臣的壓力,更何況陛下和殿下之間已仇深似海,陛下如今隱而不發,只是因為強鄰環伺而顧不上殿下,殿下若錯失此良機,只怕悔恨終身。”

蘇末雲雖然語聲淡漠,但那雙眼眸裏卻被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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